
周心玥强撑着回到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卧室小奶尖儿。
关上门的瞬间,贴着门板滑坐在地。
膝盖磕在地板上,她没什么感觉。
沈家是律政世家,规矩多,记不住家规要罚,笑得不合格要罚,说话前没喊尊称也要罚。
这些年,周心玥不知道被罚跪了多少次,跪的多了,膝盖早就跪出一层厚厚的茧。
她趴在床上,蜷缩着睡过去。
每次痛的狠了周心玥都是这么做的,睡着了就没那么疼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人踹开。
天已经黑了,沈司寒就着夜色冲进来,一把拽起周心玥的衣领,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周心玥,你不愿意签授权书就算了,怎么还恶毒到在女儿的香薰蜡烛里掺杏仁油?念薇和女儿都过敏休克送进抢救室了。”
夜色下。
周心玥看不清沈司寒的表情,但他眼中的愤怒却清晰明了。
展开剩余92%他箍着她的力道越来越大:“把配方和解毒剂交出来。”
周心玥的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,拼命摇头:“我没有……我做的所有香薰蜡烛都用的是洋甘菊和甜橙,她们根本不过敏……”
“还在狡辩!”他拖着周心玥往外走,她的膝盖磕在门框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他把她塞进车里,一路闯了三个红灯,开到私立医院。
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周心玥还没站稳,儿子沈贝贝就从病房里冲出来,手里举着一盒牛奶,狠狠砸在她脸上。
牛奶炸开,糊住了周心玥的眼睛,冰凉黏腻。
“坏女人!你要害死妹妹和妈妈!我恨你!你滚!”
几岁的孩子,骂人的话却说得流利极了。不知道是谁教的。
护士跑过来拉住他,他还伸脚踹了周心玥小腿一下。
沈司寒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没有阻止儿子,也没有递纸巾给她。
他只说了句:“在念薇和昭昭脱离危险之前,你就待在这里,哪都不许去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进了病房,门也随之关上了。
周心玥蹲在走廊的角落里,用袖子一点点擦掉脸上的牛奶。
袖子湿透了,还是擦不干净,牛奶渗进眼睛,刺辣辣地疼。
路过的护士推着药车,低头看了周心玥一眼,眼神里是那种见惯不惊的冷漠。
保洁阿姨拖地拖到她脚边,不耐烦地说:“让让。”
周心玥往旁边挪了挪,后背靠上冰凉的墙壁。
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,一明一灭地闪,像某种窒息的信号。
她想起生孩子那晚,也是这样的走廊灯。
周心玥大出血,被从产房推出来,沈司寒站在走廊另一头接电话。
他看了周心玥一眼,对电话那头说:“我知道了,马上过来。”
然后走了。
护士推着周心玥回病房,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。
那根线一直牵到现在,终于要断了。
等了很久。
不知道是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。
主治医生终于从病房出来,摘下口罩说:“沈先生,苏女士和孩子的红疹不是过敏引起的,是昨晚吃的海鲜导致的急性荨麻疹。”
沈司寒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儿子跟在他身后,听了医生的话,看都没看周心玥一眼,折回病房,嘴里喊着“妈妈”。
沈司寒在原地站了几秒,然后朝她走过来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递到周心玥面前,语气淡淡的:“抱歉,是我没弄清楚。”
“但儿子还小,不懂事,你别怪他。”
周心玥看着那包纸巾,没有接。
不是赌气,是真的不需要了。
脸上的牛奶已经干了,干成一层面具,绷得她皮肤发紧。
周心玥自己扶着墙站起来,腿因为蹲太久发麻,踉跄了一下。
“你没事吧?”沈司寒伸手想扶她。
周心玥侧身避开了。
“没事。”
转身要走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周心玥猛地捂住嘴,没让那口血喷出来,但有几滴从指缝渗出去,落在白色地砖上,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。
沈司寒没看见。
他身后,苏念薇的保姆喊他:“沈先生,念薇小姐说她害怕,让您进去陪她。”
他应了一声,从她身边走过去,带起一阵风,混合着苏念薇惯用的栀子花香水味。
周心玥没有回头。
走到电梯口,手指按了下行键,指甲缝里还沾着蜡烛的蜂蜡。
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,她眼前突然一黑,身体失去重心向前栽去。
最后的意识里,周心玥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冲过来抱住了她。
那个怀抱很宽,很暖,带着淡淡的雪松味道——
是她第一次在律所门口闻到沈司寒身上的味道。
他喊了周心玥的名字:“周心玥!”
声音里有慌张。
周心玥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慌张。
嘴角动了动,她想说“不用管我”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系统在脑海里轻叹:宿主,距离你离开这个世界,还有二十六个小时。
二十六个小时。
快了。
再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周心玥躺在那间朝北卧室的床上,手背上扎着吊针。
沈司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翻着一沓厚厚的案卷。
他竟然带工作来守着她?
见周心玥睁眼,他合上案卷,语气像律师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。
“低血糖加严重营养不良,亚洲欧美日韩国产综合久医生说你至少三个月没有正常进食。贫血,心率不齐,胃也有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眉头皱起来:“你为什么不吃东西?”
周心玥看着天花板,没有回答。
他怎么会知道。
嫁进来的第一年,苏念薇在家庭聚餐上笑着说:“姐姐好像比上次见面又圆润了些。”
沈司寒当时正夹菜,随口接了一句:“是有点,你比念薇壮。”
就这一句话,周心玥害怕他讨厌她,第二天开始节食。
早餐一个苹果,午餐一小碗水煮菜,晚餐不吃。
饿到胃痉挛、饿到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,她也忍着。
可后来,他一直没注意过她瘦了,瘦到锁骨能盛水,瘦到手腕细得像枯枝。
他只在周心玥昏倒的时候,才发现她不吃饭。
“从明天开始,每顿饭都要吃。”
沈司寒站起来,走到桌边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一份新的授权书,条款修改了很多。”
“你看看,你之前不满意的条款我已经改了,没问题就签了吧。”
周心玥忽然明白过来,原来他守着她是为了让她签约授权书。
他难得释放的温柔,依旧是为了苏念薇。
她的不愿意,在他眼里似乎只是权衡利弊下的一个条件。
周心玥强忍着眼眶的酸涩,自嘲问:“沈司寒,你是律师,每天做的最多的事,就是在法庭上替别人争取公平。”
“为什么到了我这里,你连对我最基本的公平都不给,我就那么不配吗?”
周心玥不想哭的,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。
“你哭什么?”
沈司寒眸光微暗,抬手拿回授权书。
但语调依旧带着上位者的施舍:“你要是觉得不合适,条款我们可以商量。”
周心玥看着他这张好看又冷漠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沈司寒,系统说你爱意值百分百,可我一点都感受不到你爱我。”
他眉头拧得更紧:“什么系统?你在说什么胡话?”
“你就当我说胡话好了。”
周心玥实在不想和他多说,干脆拉上被子遮住脸,拒绝交流。
不一会儿,她就听见沈司寒离开的脚步声。
门外传来沈司寒接电话的声音。
他开着免提,苏念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软软的:“司寒,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气,要不我还是不要她的香氛品牌了吧,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吵架……”
“这点小事我能处理好,你好好休息,其他不用管。”
沈司寒的声音放得很柔。
那是周心玥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柔。
周心玥把吊针拔了,血珠从针眼冒出来,她用拇指按住。
她坐在床边,听着门外那通结束的电话,望着墙上挂着一幅照片——
是儿子贝贝和女儿昭昭的百日照,装在水晶相框里。
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在周心玥房间里的照片。
从前无数个夜晚,她都望着照片睡不着。
周心玥想她的孩子,却只能听他们喊她妈妈。
渐渐地,他们连阿姨都不愿意喊,看她的眼神只有冷漠和厌恶。
周心玥拿出包内的‘初见’,对着空气喷了一下。
带着淡淡苦涩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闭上眼,这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。
她穿着从二手店买来的裙子,站在沈司寒律所的大堂里,手心全是汗。
他从电梯里走出来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眉眼清俊。
他看了周心玥一眼,说:“你就是周家的亲生女儿?家里给我定的未婚妻?”
她点头,紧张得说不出话。
他说:“去我办公室,我们谈一下婚约的事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嫌弃,没有不耐烦,只是礼貌而疏离。
周心玥那时候太紧张,以为他点头承认她,是对她还算满意。
后来才知道,他娶她只是为律政世家信守承诺的形象负责。
周家的亲女儿是周心玥,他只能娶她。
“这是你新调的香水吗?气味还不错。”
沈司寒忽然搭话,将周心玥扯出回忆。
她睁开眼,发现他挂了电话,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。
见他盯着周心玥手中的香水,她自嘲笑笑,将手中的香水递给他。
“沈司寒,这瓶香水叫‘初见’,是我第一次在律所见到你的时候,所感受到的味道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嫁给你这些年,我试了四百十三种配方,才还原出那股味道。”
周心玥笑了笑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。
“但我现在不喜欢这个味道了。因为每次闻到,我都会想起那个傻乎乎的女人,她竟然以为嫁给你就能被爱。”
她把香水瓶递给他。
“送你吧。”
他没接。
周心玥收回手,把香水瓶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那我扔了。”
沈司寒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凉,很用力。
“周心玥,你到底怎么了?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在跟我告别。”
周心玥笑笑:“因为我就是在跟你告别。”
话落,沈司寒盯了周心玥两秒,反而松开了她的手。
他凝着她,用用一种笃定的姿态说:“周心玥,你的家在这里,你告别我后能去哪儿?”
“你是不是还在因为授权书生气,我说了,你不满意的条款可以改。”
沈司寒好像听不进她说到话。
周心玥一遍又一遍说了她不愿意让,他却还逼她。
周心玥疲惫捂着心口,闷得一阵窒息。
在脑海呼唤系统:系统,离开的时候,能让沈司寒看着我走吗?
周心玥要让他亲眼看着她从他眼前消失。
希望到那时候,他还能这样笃定说,她是在赌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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