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本报记者 应忠彭久久资源
温州朔门古港考古遗址公园的遗址展示馆里，一艘按原尺寸复原的宋代古船静卧在沙盘之上。船身黝黑，龙骨嶙峋，仿佛刚从历史中被打捞上来，引得游人驻足观看。
而就在离遗址公园不远的江心屿上，一艘真正的宋代沉船正在“文物ICU”里接受漫长的“康复治疗”——立体喷淋系统每隔两小时喷洒水雾，维持着船体木材的含水率，防止木材脱水、开裂。
这艘沉船残长15.9米，残宽4.26米，最大舱壁深度2.2米。2022年，它在朔门古港遗址的7号码头外侧江底被发现，被命名为2号沉船。
900多年前的2号沉船就像一把钥匙，打开的不仅是一段近千年的“船”奇，更见证了那些随船远航的人间烟火。
宋代“防水密封胶”
在没有电焊、没有现代密封胶的年代，古人是怎么把一块块木头拼成大船，还能在风浪里跑得稳稳当当的？答案就藏在龙骨、水密隔舱和艌料里。
龙骨是船体的脊梁，从船首贯穿至船尾，像人的脊椎一样支撑起整个船身。2号沉船的船壳板上，一道道鱼鳞状的搭接痕迹层层叠压，铁钉斜斜地楔入木缝。这种结构不但提高了龙骨的强度，还让船壳外表形成纵向锯齿，增大了船舶横摇时的阻力，使船在风浪中不容易倾覆。
展开剩余79%2号沉船的船舱内壁上横贯着7道隔板，每一道隔板都将舱体分割成独立的小房间。“这叫水密隔舱。”温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科技保护部的陈微微解释道，即便某一个舱室在航行中进水，水也只会被困在那个隔间里，其他舱室依然可保持密闭、保有浮力。
拼装好的隔舱板仍有许多缝隙怎么办？此时就需要宋代的“防水密封胶”——艌料大显身手久久资源。
这种艌料由桐油、石灰、麻纤维三种材料按比例混合捶打而成，看起来就像一层薄薄的“泥巴”。它嵌在每一道木板拼缝里，包裹着每一颗铁钉，经过近千年的江水浸泡、泥沙冲刷也没有脱落，使得水密隔舱真正“水密”。
宋代以后，这样的技术被普遍采用。研究发现，福建泉州湾出土的宋代古船夹缝里就填塞由麻丝、竹茹、桐油灰捣合而成的艌料，并用铁钉钉合，大大提高了船舶的抗沉性，增加了远航的安全性。而同一时期的欧洲航海者还在用裹油的树皮和棕丝塞缝。
13世纪末，马可·波罗来到中国。他登上那些十几舱的大船，亲眼目睹了水密隔舱的奇妙之处，然后在游记中写下：“很多大型船舶有船舱13个，用厚木板隔离开来，用于防范海险、船身触礁或撞到大型鱼类等导致海水透入的情形……”18世纪末，英国海军总工程师塞缪尔·本瑟姆受命设计新型军舰，他提起自己采用的技术时说“正如现在中国人做的一样”。
造船场里的温“舟”往事
可以说，水密隔舱这种“黑科技”是古人远航的“安全密码”，它是中国对世界航海事业的重要贡献之一。2010年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“中国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”列入《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》。
有意思的是，在温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梁岩华看来，2号沉船从形状结构上有明显的地域特性，很可能为温州本地造船场建造。这个推断还与一幅画有关：元代永嘉（今浙江温州）画家王振鹏在《江山胜览图》中描绘了温州港口的繁荣景象，其中不少船只与2号沉船特征一致，如船形狭长、船尾起翘明显、甲板边缘处有一排泄水孔等等。
事实上，温州使用舟船的历史悠久，造船技艺也十分精湛。
汉代，温州已能制造扁舟、轻舟及楼船（古代战船）等。三国时期，孙权在罗阳县境南地（今平阳仙口）设官营“横屿船屯”，委派典船校尉，监督罪徒造船。“横屿船屯”与“温麻船屯”（今福州）、“番禺船屯”（今广州）并称为东吴三大造船基地。
朔门古港遗址不远处，就是温州郭公山。历史记载，宋代温州造船业发达，温州官营造船场每年造船额居全国前列，最新在线观看免费中文字幕最大的官营造船场就设在郭公山下。那时候温州船场能照着“船样”（图纸）成批造船，连远在北方黄河边的澶州（今河南濮阳）需要40多艘架浮桥的船，也千里迢迢派人来温州订造。
到了元朝，温州与扬州、杭州、明州、泉州、广州等地既是著名的港口，又是船舶的主要建造地。北宋名臣赵抃“城脚千家具舟楫”的诗句，就生动描绘了当时港口的繁忙景象。
山药里藏着人间烟火
2号沉船，只是温州朔门古港遗址里发掘出来的重要“宝贝”之一。目前，古港遗址在考古工作中已发现12座码头、2艘沉船及古城水陆城门等丰富遗迹，已出土超过30吨的各类瓷片、漆器、钱币等遗存。专家认为，这是国内外罕见的“全要素”古代港口遗址，填补了海丝申遗港口类遗产的关键空白。
古港遗址中还发掘出一件六花瓣形的朱漆盒。盒身内外髹着鲜艳的红漆，外底髹黑漆。器物内壁底部，朱书“癸亥温州吴上牢”八字铭文，清晰可辨。考古研究人员说，这不是一件普通的漆器。“上牢”二字，意为“上等牢固”，是宋漆器的金字招牌，相当于800年前的质量认证——我来自温州，坚固可靠。
在朔门古港出土的100多件宋代漆器中，半数器物底部都留有这类朱书或墨书铭文，写着年份、产地、匠人姓名乃至作坊名，再以“上牢”收尾。如“庚戌温州屠七叔上牢”，犹如现代产品上的“Made in Wenzhou”。古代工匠将名字刻在器物上，透出一种文化和技术自信。
明弘治《温州府志》评价：“温之漆器名天下，其初精致之甚，奇彩异制，夺目光烜。”可温州本土并不产漆，唯有在工艺上精益求精，才能获得更高收益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在2号沉船舱底的沉积物中，复旦大学文少卿团队还检测到了山药的DNA。而这种山药，极可能就是温州文成的“糯米山药”——其栽培历史可追溯至宋代。明代刘伯温辑录的《多能鄙事》中详细记载了它的栽培方法：“先掘一沟，长丈，阔三尺，深四尺，砖铺其底，以粪土填满，水实定，插山药芦头……”900多年后船舱里检测出的山药DNA，与明代农书和地方文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。这山药，可能是远航海员赖以果腹的粮储，也可能是温州准备外销的特色商品。无论是哪一种，都描摹了那段历史的另一个侧面。
考古人员还在古港遗址的地层中发现了大量食物标本。“我们发现了大量贝类，都是当时温州人喜欢吃的，还发现了荔枝、橄榄、桃的果核。”温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伍显军说，“加上发掘的建筑遗址、茶盏、酒瓶等，可以想象那码头边可能有人正在喝茶或喝酒，画面感很强。”北宋中晚期，酒肆文化兴盛，人们喜欢坐在码头边，吃着刚捞上来的海鲜，也印证了温州人延续至今的味觉偏好。
千年前的温州人，已经掌握了劈波斩浪的造船技艺，将青瓷、漆器、山药乃至自己的生活，一起装进船舱，驶向远方。
千年后的今天，江心屿双塔仍守望着瓯江。那座庞大的郭公山船场已淹没在江浪之中久久资源，但滩涂上曾回荡过锤声的每一寸泥土，仍旧守望江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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